一生迷惘寻高师 “一滴茅台”润心肺

——纪念谢璞先生《一滴茅台》刊发四十周年有感

文/王春阶

“小王,洞口三中新近成立蓼湄文学社,你今日去一趟,拜访袁沙雁老师,了解文学社筹建近况,顺带捎一份《回龙洲》报,请袁老师多指点办刊门道。”

彼时我刚接手《回龙洲》文学小报的内部发行工作,听闻县文联原副主席、报刊创办人蒋子棠先生这番吩咐,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怯意,低声回道:“蒋老师,袁先生是谢璞先生的授业恩师,我连高中都未曾读过,贸然登门拜见名师之师,实在惶恐,怕难入先生眼。”

蒋老师见我语气畏缩,朗声一笑,一语宽慰:“袁先生既是谢璞的老师,亦是我的师长。他素来温和宽厚、待人平易,你不必拘谨,心中有疑问只管坦诚相问,无需藏掖。”

承蒙蒋老师提点,我揣着一颗忐忑的心,赶往县汽车站乘车奔赴洞口三中。

刚踏入校门,暑气裹挟着满心紧张,额间后背汗珠涔涔,心跳急促难平。我与袁先生素未谋面,不知这位老先生是否愿意见我这个无名后生。正在校内徘徊张望、踌躇不前之际,一间低矮老旧平房里走出一位老者:年逾七旬,身高近一米八,鬓发微白,脊背微躬,一口地道高沙乡音。他缓步上前,温和开口:“同志,你找谁?”

我一时慌乱,忙说明来意:“是县文联蒋老师托我前来拜访袁沙雁老师。”

老者闻言开怀大笑:“稀客稀客,我便是袁沙雁!想来你就是子棠电话里说起的小王吧?快进屋,先喝杯茶,有事慢慢谈。”

说罢,他引我走入居所。说是宿舍,实则狭小逼仄,不足六十平。屋内摆一张木床,叠着半旧却齐整的棉被;屋子正中设一方小木桌,桌椅层层叠放,数个木箱塞满各类书卷,满屋墨香,却处处拥挤。阳光穿透屋顶破损的瓦缝,斑驳光影散落地面。

袁师母年近七旬,鬓染霜白,听得先生招呼,即刻端来一杯凉红茶递到我手中,再三嘱我不必见外,安心品茶。

我一边饮茶打量这间陋室,一边依蒋老师嘱托,细细询问蓼湄文学社运营情况,提议文学社有佳作的社员可将稿件送至县文联,由蒋老师在《回龙洲》刊发,顺带问询小报在校订阅情况。袁先生耐心倾听,有问必答,全无半点师长架子。

闲谈间不觉已至正午,我不愿叨扰先生一家,起身便要告辞。袁先生快步上前按住我,再三挽留:“小王,饭菜早已备好,若不嫌弃,便留下简单吃顿便饭。”盛情难却,我只得恭敬从命。

开饭前,袁先生如同待客惯例,舀来米酒共饮。席间相谈甚欢,酒意正酣,天却骤变。屋外狂风骤起,厚重乌云压满天际,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面,水珠顺着瓦缝滴落,险些落进我俩酒碗。

袁先生见状面露歉疚,缓缓说道:“当年谢璞来我这儿,也遇上这般雷雨,雨水滴进了他的酒碗。我过意不去,想替他换一碗新酒,他却执意不肯,端起碗一饮而尽。

一碗掺了雨水的淡酒,他品出基层教书人的清苦,也品出那难得的一丝甘醇。后来他以此事写下《一滴茅台》,刊发于《人民日报》。这篇短文写尽乡村教师的酸甜苦辣,引发广泛共鸣,也推动各界重视乡村教育。若不是当年那碗落雨的薄酒、那一滴入心的茅台滋味,乡村办学条件难有改善,国家教育相关新政也不会来得这般快。”

听罢这番往事,我望着杯中米酒,也想体味谢璞先生笔下那一缕醇厚酒香。可我虽同逢雨天,却无先生那般通透心境、超凡文思与落笔生花的才情。

那日在袁先生家中,我开怀畅饮,不觉酩酊。忘了自己只是初涉文坛的懵懂新人,忘了眼前是培育出文学大家的前辈师长,忘了在这间破旧瓦房里,我们畅谈往昔、畅想来日,消磨了许久时光。

岁月流转,人事更迭,如今袁沙雁先生、谢璞先生皆已辞世多年。回望洞口三中,乃至全国教育行业,早已换了人间:崭新教学楼拔地而起,校园道路全面硬化,花圃草木葱茏繁茂。这翻天覆地的万般新貌,处处都藏着《一滴茅台》一文沉淀下来的力量与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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