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编辑有话说｜北大教授张丹丹：别拿理论的标尺，丈量打工人的生存重量

《华夏早报》“总编辑有话说”专栏评论

文/董哲

北大教授张丹丹谈灵活就业竟称：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，网友：天大的讽刺，饱汉不知饿汉饥。（2026年8月21日 凤凰网）

“一个大学教授满嘴跑火车，满嘴的谎言，充当愚民的工具！”“建议即日起让张丹丹灵活就业，给她最大的福利，给她最大的自由！”北大教授张丹丹“灵活就业本身就是一种福利”的说法爆出来之后，网上骂声一片。大多评论都停留在批评专家脱离现实，站在高处不知民间苦。这种感受我感同身受，但很多讨论容易陷入情绪宣泄，很少去深挖：为什么一句学术观点，会戳中这么多人内心最敏感的地方。

在经济学教科书的框架里面，道理讲得十分漂亮。稳定工作要遵守考勤、服从管理，牺牲一部分个人时间，换取社保、薪资稳定；灵活就业不受坐班束缚，换来时间支配权，保障少一点，属于等价交换。仿佛劳动者手里始终握着两道选择题，可以随心挑选安稳或者自由。

可现实社会，根本不存在这种理想化的平衡。

现实里大量走入灵活就业赛道的人，不是厌烦朝九晚五，不是向往所谓的时间自由。而是现实把别的路堵死了。中年遭遇裁员，年龄门槛把人拦在正规企业门外；毕业生逐年增多，好岗位竞争白热化；还有一部分人，要照顾家庭，客观条件不允许全职上班。对他们而言，跑外卖、干日结、接零散活计，不是主动择业，是活下去的备选。

所谓的“灵活”，很多时候不是权利，是被动妥协。风里雨里接单干活，没有底薪，干一天才有一天收入。生病受伤，收入直接断掉。这种被生活逼出来的状态，被包装成一种“福利”，这才是让人心里不舒服的根源。

更值得深思的一点，很多舆论争辩的时候，无意间掉进这套话术的圈套：好像保障缺失，是劳动者为自由自愿放弃的东西。但现实是，我们现行整套劳动保护规则，生成于传统工厂、固定劳动合同的时代。这么多年，平台零工、短期劳务已经发展成规模巨大的就业形态，社会保障体系却没有同步跟上。

不是劳动者主动不要五险一金、工伤保险。而是现有制度，很难覆盖这一部分群体。同样是出卖劳动力，全日制职工有企业承担责任，出了事故有一套成熟的维权路径；灵活就业者一旦出事，平台、外包公司互相推诿，维权之路举步维艰。这是制度建设滞后留下的缺口，不能转化为“换取自由的代价”。把体系的短板解释成市场交易的一部分，本质上是在转移本该承担的公共责任。

当理论把生存困境合理化，伤害就已经产生。底层劳动者辛苦谋生，已经承受收入不稳定、风险自担的压力，还要被一套精英话语告知：你现在的处境，是一种福利。普通人愤怒，本质上是抗拒苦难被美化。

我们并不否定灵活就业的社会作用。客观来讲，它吸纳了大量劳动力，缓冲了就业压力，帮无数家庭渡过难关。但它的价值，体现在就业兜底功能，而不是什么值得称颂的福利。灵活就业可以作为社会缓冲垫，但不该被美化成理想就业模式。

学者做研究，不能只盯着报表上的数据，困在模型里面自圆其说。学术研究最终要落地到人，看见数字背后一个个活生生的家庭。纸上推演出来的均衡，不能凌驾于普通人真实的生存体验之上。

解决问题的落脚点，不该是反复去美化现状，而是实实在在补短板。

我认为，首先要完善适配零工群体的保障制度。打通灵活从业者参加工伤保险的通道，降低参保门槛，不把保障和传统劳动合同强行绑定，让打工人干活的时候心里有底。

其次还要约束平台和外包用工乱象。厘清各方责任，整治随意罚款、拖欠劳务报酬，简化维权流程，不要让劳动者维权耗费巨大时间精力。

再就是要持续扩充高质量就业供给，完善职业技能培训。让更多人拥有真正的选择权，让灵活就业变成可选之路，而不是无路可走之下的唯一出路。

自由从来不等于福利。没有保障作为底色的灵活，更多的只是漂泊。评价一种就业形态，不能只看形式上是否自由，更要看劳动者的权益能不能得到安放。纸上的理论再完美，也抵不过人间烟火的真实重量。

（作者系华夏早报社副总编辑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