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|屁志

作者:康竹
屁大点事,有的值得记上一笔。——题记
屁缘
清明前后,江南水乡的雨水一般不多,草木经过长时间严寒和干旱,到处是见火就着的败叶枯草。
我怀疑,杜甫作“清明时节雨纷纷”是闭门造车,至少没有经过长时间观察。还有种可能,他是想拍唐武宗的马屁,说大唐江山“清明”。
不管雨水丰沛与否,躺在山间田野的“老客”们,清明都期待后辈来挂青。被鞭炮惊醒并笑纳了纸钱等礼物后,保没保佑后代兴旺发达很难说。香烛和纸钱残留的火星,响应毛主席“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”号召,漫山遍野燃烧起来的,每年倒有不少。
清明防火,就成了县、乡、村的中心工作之一。
与老费的一屁之缘,是在1993年清明节前两个星期的星期六。那时我在黄桥区石背乡任民政办主任兼共青团书记。
那天上午,乡政府召开了清明防火工作会议。会议刚一结束,雨水随着雷电不约而至。
只有多愁善感的诗人,才会面对久违的雨水伤感。
村民的庄稼会茂盛起来,防火压力也陡减,我和几个同事脸上含笑,在离乡政府五十米远的小华商店,等雨小些下村。
我前一天晚上着了凉,肚子微痛,讨厌的是偶尔放屁。我就着雷声的尾巴,偷偷放了一个。看同事眼色,估计没一个听到。这屁却正如所料的臭,一会就有同事用手在鼻前拨拉空气,这让我想起母亲,常常凭香气来判定饭是否已熟。
心中正好奇这同事能否鉴定出是谁的屁,这时一声清晰而明亮的屁声响起,我和同事仿佛得到体育老师“向右看齐”的指令,头齐刷刷转向屋檐边。
一个高大魁梧的年轻人站在壁角,地阔方圆的脸,理着平头,头发经雨一淋,根根笔直,油光可鉴。深蓝色中山装左上口袋插着只钢笔,钢笔以上的衣服已经湿透。仔细研究后,发现他手上是把雨伞:伞骨已经断了三根,向外耷拉着。伞布从伞头挣脱开来,已逃到伞的下端,仿佛一个光着上身的小孩,把裤子脱至脚踝。
他迎着我们形色各异的眼光,淡淡一笑。这笑一下子就让我惭愧起来,他笑得从容淡定,没有丝毫羞涩内疚,而我却不敢正大光明放个屁。
我看外面的雨飘到他身上,就要他往里站一点。
交谈中得知他姓费,和我一般大,老家在本乡车塘村,在邻省滇州上班,爱人姓张,是我乡中心小学老师。这次休探亲假,顺便挂青。
过了半个小时,雨仍未停。邀他去我房里拿把伞,他没推辞。我去食堂打了热水,他洗了把脸。要他换下湿衣服,死活不肯,拿着雨伞就告辞,我站在窗前,看他慢慢消失在雨中。
第二天中午小费就提着两把伞过来,还给了我那把。那把烂伞顶部补了块蓝布雨衣,固定着下滑的伞布。我说这伞太旧,修好也用不了几天,为啥不扔?他说这是昨天借了路边邻江村一个老乡的,一定得还。
他落落大方,谈吐得体,声音有种天然的磁性,让人听着舒服。他几乎每隔十分钟就放个屁,但没带乱说话节奏,反而像是说话带的伴奏,不让人惊诧和讨厌。
乡政府离中心小学就一里地,随后几天,他上午就来我这聊天。我俩的感情骤然升温,很快成了“有话即讲,有屁就放”的死党。
感情这东西就是奇怪。人与人之间,有的宛如水火,始终不能相容,天生就是死敌;有的仿佛气温,隔天不可相加,注定平淡如水;有的好似柴火,相遇就能燃烧,必然肝胆相照。
之后他每次回家乡,必来找我,在我这呆的时间,甚至比他老婆那儿还长。聊天放屁,不亦乐乎。
又过了几年,小费从南京大学研究生毕业,滇州大型国企威威集团以人才引进方式,把他又招了回去。根据政策,他妻子得以调入当地一所省重点中学。
此后他一般隔两三年,在春节回来一次。幸好那时有了手机,虽然话费很贵,但我们一周一通话还是没问题。每次通话,听他放屁是固定节目。如果哪次通话时间太短,没放屁就挂了,我必重拨过去,直到他放了才罢休。
这哥们的屁眼控制水平,堪比我国稀土提炼技术,遥遥领先:屁声可粗可细,可大可小,可长可短。最多的一次放了三十六个,有回竟然给我放出段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来。
屁趣
有天,车塘村支部张书记带着侄儿来扯结婚证,手续办妥,我顺便提了一嘴小费,问他可认识?
他一下来了精神,说认识 :“你知道‘今年不比往年,打屁吹得火燃’这句俗话吗?”
我说知道,是表示一个人咸鱼翻身,今非昔比了。
“来源就是他!”张书记先笑为快。
小费五六岁时,经常和小伙伴架几块石头,收集些茅草树枝做烧烤,蚂蚱、泥鳅、黄鳝、小鱼和鸟蛋都是最佳食材,但经常缺少火源。
在那个火柴还被称为“洋火”的年代,为了省根火柴,很多人家时不时要借火——扎把稻草去邻家点着了,拿回去引着自家灶火。大人都挣着差不多的工分,谁家也没富裕到有火柴时常让小孩糟蹋。
“活人哪能让屎憋死?”
伙伴们一嘀咕,决定向古人学习钻木取火。用麻绳和竹片做了弓,用松木和橡木分别制了钻板、钻棒。实操的效果却难以如人意。每次几个“大力士”轮流拼命钻出点火星,放到木屑和刨花上吹,十次有九次燃不起火。
累战累败后,小费自告奋勇:“我用屁试试。”
十几双期盼的眼睛围了一圈,看他脱了裤子,半蹲着翘起白花花的屁股,伴着平稳流畅、由弱到强的屁声,火星徐徐蔓延,屁还未停,火苗已在屁风中摇曳。
恰逢车塘村小学校长路过,目睹全程,大笑而去:
“今年不比往年,打屁吹得火燃。”
小伙伴们再也不用担忧烧烤的火种。校长这话经口口相传,最终成了全县家喻户晓的俗语。
小费还有另外一件“屁”名远扬的大事。
在他十岁左右,几个同学玩“喂屁”游戏:一只手五指并起,半握于另一边腋下,胳膊猛然下压,腋下有“屁”响,握着送至别人嘴边,即“喂屁”成功。
小费有“屁侠”之称,随时可放真屁,不屑于用假屁。轮到他时,每次都用手在屁眼处接屁,直接送入他人口中。
一同学当天早晨吃了生红薯当饭,肚里胀气,时不时放屁,信心倍增,有了与小费屁战的底气。小费刚喂了他屁,他立马从屁眼处实打实握了个屁,送到小费鼻前散开。
生红薯屁奇臭无比,小费顿感眼辣气紧。
响而不臭是小费放屁的一个特点,在实战中显得大而无用。好比地广人多的阿拉伯国家联盟战斗力,与西亚小霸王以色列比起来“太弱鸡”了,在几次中东战争中都会惨败。
果然三个回合下来,小费招架不住,放屁有气无力。
笑闹过后,大家都感觉有点累,进入中场休息。
那个获胜的“以色列”竟然斜坐在兔凳上睡着了,呼噜声忽高忽低。
小费看到他微张的嘴巴,想起他用自己的特长打败了自己,这个“窝囊屁”难以咽下。
他给我们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轻声说:“给他喂个全屁!”
为了不浪费有限的臭味,他褪下裤子,屁眼几乎挨着了人家嘴巴,憋了一口大气。随着撕烂布头样的一声闷响,一股稀粪喷涌而出。“以色列”嘴里塞满了,溢出来顺着嘴角流到胸口,脸上和后面墙上被粪汁喷了个形似澳大利亚的地图,隔夜的辣椒片和西瓜籽依然红黑分明,点缀其间,给地图增添了色彩和立体感。
小费不敢停下来欣赏自己的画作,提着裤头落荒而逃。
这一逃就是十几年,听说去了滇州,直到大学毕业,才回来向人家道歉。
后来我向小费核实,是不是十几年前把屎屙到人家口里,害怕挨打逃出去的?
“没那么夸张呢!”他放了个屁说,当天晚上他父亲就去赔礼道歉了,并送了支铅笔和文具盒。
他姑姑嫁到滇州,只生了两个女儿,没儿子。他有三兄弟,姑姑死活要一个给她做崽。爷爷主持召开了家庭会,父亲考虑到滇州高考录取分低很多,最终同意把他过继给姑姑。那些天刚好办好了户口迁移手续,就去了滇州。后来他果然考上了四川大学。
“我不算高考移民,但得到了高考移民的实惠,如果我在湖南,那分撑死就上个大专。”
屁史
小费告诉我,他家有本线装书,封页和四边都被磨掉了。据书中残页记载,他家原本姓“屁”,祖上隋朝时居于都梁(今江西盱眙),放屁算是他家的“非物质文化遗产”,家族男丁个个高大,人人放屁。“其气清越,悠长而远闻,然无秽臭之嫌。”
在唐朝以前,他祖辈狗屁不是,姓都没有。至唐朝中期,“务本以立,以商致饶”。家中有了余钱,就拼命培养读书人,至唐朝开元年间,出了个牛人“股”——不知现在股民朝思暮想的“牛股”是否出于此?10岁取贡生,12岁中举人,18岁进士及第,世人尊称为“股子”。
唐朝是个包容的朝代,百姓言论自由,男女袒胸露乳都很常见。唐玄宗纳儿媳杨玉环为贵妃,举国不惊,白居易据此还创作了《长恨歌》这首“扒灰”名曲。
股子要走仕途,放屁这包袱就轻了许多。
显庆四年,唐高宗“亲策试举人”。
那天,天高气爽,高宗端坐于大殿之上。吏部尚书李义府、太子太师于志宁、黄门侍郎许圉师、中书令许敬宗分立左右。
九百举人一人执一笔一纸,乌央央列入殿下。每两排摆一行桌子,桌上置一有墨方砚。皇帝每出一题,举人皆站立桌旁速记。
股子双眼微闭,始终恭立不动。
第一位出列答题(“越次而进”),波澜不惊。
第二位刚说到第三句,就听一声脆响,在庄严肃穆的大殿无异于响了一声春雷。
高宗端坐不语,平视如前。众人余光见皇上平静如水,都不敢发出一丝响声。
又过了几分钟,又一声破竹般声响,抑扬婉转十来秒才停。高宗脸上仍风定浪平,但眼光瞄向了股子。随即九百余双眼睛都像被绳子拉起,齐齐盯着股子的脸。
高宗仍不语,抬手示意答题者继续。
第三位,高宗亲点股子出列。
众人都替他出了身冷汗。
股子镇定自若,口若悬河,从北边的土地面积、人口数量与“南蛮之地”对比,到南北气候雨水土壤的优劣区别,阐述了唐朝加强南方治理与开发,将是功禀千秋的大业。
股子没和其他举子一样,拿着草稿照念,却能引经据典,条理清晰。期间放屁三个,也没因屁惊慌。
高宗注意到他脸上微红,料他还有屁放。
以下对话是线装书原文:
高宗:“吐故纳新,涤秽除垢,安可郁而不泄?”
“草茅遵旨!”于是噼里啪啦放了个痛快。
众人再也忍俊不禁,大殿上下于是充满了欢声笑语。
高宗问吏部尚书李义府怎么看股子放屁这事。
李尚书见高宗脸盈微笑,知他喜欢:
“回陛下,昔者庄子有言:‘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’天地之气,贵为通达,人身之屁,理当定顺。陛下不以屁而怒,宽仁之德,尧舜之量,乃万民之幸,大唐之幸也!”
“爱卿所言极是,大唐疆域之阔,应选贤任能,唯才为要,岂可因一屁之微,而弃经纬之士乎?!”
众人皆呼:“吾皇圣明!”
高宗当即赐股子“屁”姓:“今股子之屁,或以为秽,朕以为朴。朕嘉其率,褒其诚,特赐‘屁’姓。屁者,辟也,取辟秽除浊之意。”
自此世人皆称“屁股”。
殿试结束后,高宗钦点郭侍封、张九龄、屁股等五人为“上第”,“令待诏弘文馆,随使供奉。”
一年后屁股任潭州(今长沙)刺史,后官至工部尚书。
屁股被认为是屁姓始祖,开创了屁氏的辉煌时代。此后百年,盱眙屁氏出过四品以上的官员五十余人。当地民众以放屁为荣,建房即背背相对,寓意“对屁”。
至北宋年间,屁氏家族日益衰落,逐渐外迁,小费祖上二百余人也迁往吉安庐陵郡(今江西吉安)。
没几年,因商铺之争,费家与当地望族,中山王刘胜之后持续交恶,备受欺辱。两家官司不断,诉讼不止。历经北宋、南宋、元朝,苦苦支撑三百余年,残存的家业消耗殆尽。屁家除了始祖“屁股”的名号还能拿得出手,放屁还能弄出点声响之外,再无叫得响的东西了。
为了彻底把屁家打趴下,刘氏族老会议商定,对费家采取了极其侮辱的办法,全族上下并号召亲友把拉屎放屁的地方称作“屁股”。刘氏本为当地第一大姓,“屁股”这一称呼又直白、通俗而不失幽默,在吉安很快取代了一本正经的 “臀”“尻“和“腚”等官方用词。到了明末清初,“屁股”的称谓已在全国流行起来。
古猿人的“屁股”都羞于见人,要用长草阔叶遮盖,屁家自然难以再以始祖屁股显摆,在精神上被彻底击垮了。
洪武五年,屁家随“江西填湖广”大军迁入武冈府(今湖南武冈、洞口)一带。
线装书的记载到此戛然而止。
据小费的曾祖讲,迁入武冈府约五十年,屁家给当地费氏宗祠捐田五亩,改姓费,并入费氏三堂一脉,添入费氏族谱。自此迁入武冈府的屁氏了无声息,好像在历史上从未出现过。
小费一大学同学老家在盱眙,曾邀请他到家玩过。他在盱眙这“帝王故里”看了明祖陵,在这“龙虾之都”吃过小龙虾之后,又去祖籍处了解。屁氏已无踪影,只有“对屁山”,仍然保留着背靠背建房的习惯。
奇怪的是,现在全国已查无屁姓,而作为姓氏的“屎”“尿”却仍然存在,令人唏嘘不已。
屁吏
小费宁愿相信自己的屁臭,也不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做官。
自唐代以来,小费祖祖辈辈已远离仕途。放屁之人为官,毕竟多个劣势。
然而十五年前的一天,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。
那天省委常委、滇州市委戎书记,突然带着外宾来威威集团考察。集团临时安排了个模样端正、普通话标准的女孩做主要介绍。那女孩字正腔圆却犹如背书,味同嚼蜡。谈到市场现状、前景数据、规划方向,就支支吾吾、含糊其词,哪有小费放屁丝滑顺畅?
外宾们的眼神开始往窗外飘,戎书记脸上那矜持的笑容越来越官方和勉强。
人群里,小费站了出来。
他接过话筒,说国际原油和天然气正如一群待字闺中的老处女,彩礼要得多,还动不动就翻脸。我国就像杨令公生了七个儿子都还没结婚,对儿媳妇是望眼欲穿。
众人都笑,外宾一脸懵,小费用英语又说了一遍。
后面他就解说翻译一肩挑,从国际能源的特点,我国需求的数量,百姓增收的节点,企业做强的可行性,阐明了为什么公司要立足于农业产业化、强抓新能源这两条思路。
小费说的每个项目都有业绩支撑,每个环节都有数据支持,有理有据,环环相扣。
说到最后,小费才放了一个屁。人群中竟然没人在意,不约而同鼓起掌来。
戎书记大悦,回去就与外商签订了投资协议,向国家发改委申报了国家级新能源产业园。小费被任命为产业园市场部经理(副处级),威威集团产能扩建项目也由他负责。
后来,产业园是省域最重要的就业场所和税收来源之一。威威集团不断调整产业布局,利润稳步增长,如今已是资产超千亿的上市国企。
戎书记一路高升,从省委常委到副书记,从省长到省委书记。
小费也顺风顺水,从副处、正处到副厅,只用了十年,2019年已是滇州市委常委、常务副市长。
我说他放屁之人为官,是“屁吏”。私下对他的称呼,小费改成了老费。
我们通话次数越来越少,时间越来越短,他的屁也像长大的仲永,越来越没了水平和气势,快“泯然于众人”了。
我实在想象不出,一个屁声轰轰的人怎样当市长——下去检查放个屁,台上做报告放个屁,向领导汇报放个屁。不管哪个画面,想想都刺激。
我一直想找个机会看看他在台上做报告的样子。
2020年我们以邵阳市名义(市政协安排了个副主席带队),去考察蔡锷有关的文旅项目。到达滇州时,老费正在主持全市农业农村工作会议。我赶到会务组,老费的秘书也在,我与他见过两次面。我说去会场感受感受、学习学习。
秘书引我去最后一排坐下。
老费的理论水平和语言能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,他全程不看稿子,张驰有度,气势磅礴,对滇州、周边地区和全省几年来的各项数据如数家珍,有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
我这个几乎天天开会,听报告经常听到吐的人也听得津津有味。直到下面掌声响起,才注意到老费半个小时竟然没有放屁。
当天晚上,他陪我们考察团吃了饭。饭后在我的房间呆了约一个小时。他明显瘦了两圈,全程只放了一个屁。他说自己只感到累,安安静静睡个觉也成了奢望。
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和青瘦的脸庞,我突感心中一痛,鼻子一酸。
第二天,他主持召开了滇州与邵阳考察团交流会。他讲话的中心内容,滇州是革命老区,丰富的红色旅游资源是毛主席率领中央红军带来的,是护国倒袁第一人蔡锷带来的。这里是中央红军战斗过的地方,也曾是蔡锷护国军司令部所在地。主席和蔡锷将军家乡的考察团来了,一定要给予最大的帮助和支持。
老费的辞职也和他的屁一样,说来就来。
2020年纪委网站突然公布,老戎“涉嫌严重违法违纪,主动投案”。
我用外面的公用电话拨了老费的手机,刚响了一下他就接了。我问他在哪,他说在办公室。
“刚才去你老家看了看老爷子,一切都好。现准备回县城,方便时你打个电话过来。”
半个小时后,他打过来了,说用的也是公用电话,这些天除开工作电话,我是唯一一个给他打电话的,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躲着他。说这话时,声音明显哽咽。
我说可以理解。
“你给老戎送过大礼不?他在你经手的项目上谋过利没有?”
“绝对没有!”他非常肯定。
停了一会,他好像在自言自语:“他怎么会进去了呢?”
我叮嘱他,脑子一定要转过弯来,不要相信老戎是个好人。
“有几句话你要想明白,在脑子里过几遍,有可能会用得上,免得到时慌张。
一、和老戎的事,如实说,尤其是有第三人在场,或者通过第三人的。
二、老戎是个两面人,在你面前一直假装廉洁奉公。大部分贪官在大部分人面前是很‘廉洁’的,你不要奇怪。
三、你和他没有特别的私交,都是工作关系。你送的那点土特产,就不必讲了,不值钱,别人记录都嫌麻烦。
四、您的提拔和重用,你心里感激的是组织,不是某个人。不管多坏的官,都要重用一些能人。这些人才能办事,才能为他赢得好口碑,只会溜须拍马的关键时刻不顶用。”
我说完就挂了电话。这是我们通长话,唯一没让他放屁的一次。
大约一个星期后,老费说专案组的同志找他问过话了,按我说的如实做了汇报。专案组要他相信组织,相信纪委监委会实事求是办案。
听语气,老费的情绪还算稳定。
但接下来还是有不好的信息,反馈到他口里。
有部下反映他侮辱持不同意见的下属,理由是在下级汇报工作时放屁。有同事反映他缺少领导干部的稳重大气,表现在公共场所经常放屁。有领导反映他目无组织,理由还是在汇报工作或在领导讲话时阴阳怪气地放屁。
他一下子心灰意冷,劝也没有用。
专案组撤了后,省委组织部一副部长找他谈话,以省委的名义肯定了他的政治立场、工作能力和工作成绩。征求他个人意见,是去省政府办公厅任副秘书长,还是去省发改委任党组副书记、副主任?
这是很好的安排,这两个岗位下一步可以去某个厅当厅长,也可以去哪个市当市长,甚至市委书记。
他去意已决,说身体不好,要辞去领导职务,请组织理解。
一个星期后,他通过省委组织部向省委提交了辞职报告。
后记
老费的辞职申请省委迟迟没有批复。半年后他被明确为一级巡视员,享受了正厅级待遇。直到一年后换届,省委研究决定,免去老费滇州市委常委、常务副市长职务,调入省政协。
老费现在在官方的公示栏,是“省政协一级巡视员,协助农业和农村委主任工作”。有时也戴着省委省政府督导组组长或副组长的头衔,到省直机关和市县检查督导工作。
我和他的电话逐渐频繁,一聊就是半个小时,他的屁声又多姿多彩、铿锵有力了。
我前年休年假去六盘水,在滇州停了一晚,老费带着孙子来看我。
他明显胖了些,说话声如宏钟,黑头发比五年前多了些。
我最惊叹遗传的神奇:老费的孙子仅三岁,放屁就能随心所欲、放出花样来。这孙子的屁力以后不会逊色于老费。
那天晚上,我就看他爷孙俩“斗屁”了。
他先和孙子比赛谁放的屁多,接着比拼谁放的屁响,最后互相喂屁。俩人乐此不彼,欢呼雀跃。
我说:“你一个厅级干部,和孙子比赛放屁,成何体统?”
“这叫响屁不落外人口!”他接了个屁就塞到孙子嘴里。
作者简介:康竹,原名傅竹康,政法机关公务员,自1988年开始,发表作品30余万字,文学作品以杂文和微型小说为主,作品散见于《阅读与写作》《杂文报》《湖南日报》《长沙晚报》《邵阳晚报》等。


这篇小说,确实很有“味道”——千年屁声不断,也想让人思考——人间为什么容不下一个“屁”?
这个屁事,写得入木三分,一口气读完之后,感概万千。
又长又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