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编辑有话说|把捡烂菜加上“赶海”的滤镜,媒体良心何在?

文/钱正云

四川乐山的深夜农贸市场,灯还惨白着。一群年轻人蹲在菜堆前,从商户要扔掉的尾菜、磕伤的果子、压烂的茄子里翻检“战利品”。这本是一幅让人心里发酸的画面——不是因为捡菜丢人,而是因为21世纪第三个十年,年轻人已经活到要在烂菜叶里挑晚饭。

可我们的媒体怎么处理这件事?“别样赶海乐趣。”“寻宝般的快乐。”“践行节约理念。”镜头一转,主播字正腔圆,黄底横幅亮得刺眼:尾菜迎来新生。仿佛下一秒就要配上BGM,把菜市场拍成《小森林》续集。

荒唐吗?荒唐。可更荒唐的是,这种把底层生存困境一键美颜成“生活方式”的操作,已经成了某些媒体的肌肉记忆。

赶海是什么?是周末开车去滩涂,拎着小桶捡贝壳,发朋友圈配文“治愈”。捡尾菜是什么?是扣完房租、水电、通勤,工资卡余额比脸干净,只能半夜去别人要扔的垃圾堆里翻一口能下锅的东西。这两件事被划了等号,不是修辞失误,是故意的语义偷渡——

把“没得选”翻译成“我选择”;把“拮据”翻译成“极简”;把“被房价物价逼到墙角”翻译成“年轻人新潮生活实验”。

网友说得狠:“要是钱包鼓,谁愿意蹲在菜市场捡边角料?”“别再拿穷鬼套餐粉饰太平了。”可媒体偏不。它要拍出滤镜、打出光,让观众看见“看,这届年轻人多乐观!连烂菜都能捡出仪式感!”这不是理解,这是消费。消费别人的难,给自己换流量和“正能量”KPI。

真正该被追问的,从来不是“年轻人为什么捡菜”。真正该问的是:二线城市月薪五千,房租两千,通勤五百,剩下的钱怎么撑过三十天?毕业即灵活就业,社保自己缴,三餐自己压,压到只能去菜场捡尾货;农贸市场的“余量食物”为什么没有半点制度化分流——没有食物银行、没有临期捐赠、没有社区兜底,最后全靠年轻人拿手扒拉。

而当个体在缝隙里挣扎求生时,媒体在干什么?在写“简单的快乐”。把结构性困境溶解成一碗“小确幸鸡汤”,最大的恶果是:责任被蒸发了。物价不用被讨论,收入不用被追问,劳动保障不用被触碰,公共服务缺口不用被看见。所有矛盾一次性转移给年轻人——“你看,别人能捡出乐趣,是你心态不行。”

这已经不是粉饰太平,这是往疮疤上贴亮片。

更恶心的是,这股风潮里早就混进了演的。

人民网曾点过名:有人专门买品相差的菜,丢地上再捡起来拍;有博主开车几十公里来“0元购”,油费比菜贵;拍完视频,捡来的菜原地再扔掉。 温州媒体也写到,商户抱怨打卡人群扎堆翻拣、占道、甚至顺走正价菜,菜场变成网红猎奇现场。

也就是说,镜头前那句“比买的还新鲜”,很可能是两层表演叠加:一层是年轻人自嘲式自我包装,把窘迫说成“会过日子”;
另一层是媒体心知肚明,却配合把表演再镀一层金。

可尾菜来源不明、存放时间不清、霉变农药残留全靠运气,民法典里这叫“自甘风险”。 真吃出问题,镜头一关,主播一句“个体行为”就抽身。省了菜钱,赔了安全;火了视频,烂了底线。而媒体赚到的,是“我们关注年轻人”的人设,是温和、轻盈、不惹事的流量。

有人说:捡菜总比浪费强,媒体夸两句怎么了?错。节约和“把节约拍成秀”是两回事。

老一代捡菜,是沉默的、实用的,洗三遍、切碎、腌成小菜,不发文、不配乐、不立人设。现在某些镜头里的捡菜,是举着手机翻一圈,挑最惨的菜摆最暖的姿势,配音再来一句“生活自有它的馈赠”。节约一旦被流量收编,就不再是美德,是景观。年轻人不再是人,是“苦难素材供应商”。更可笑的是,媒体一边歌颂“捡”,一边从不对“为什么必须捡”发一句追问。就像夸打工人的泡面“热气腾腾”,却绝口不提工位旁的救护车。

我们从不嘲讽那些去捡菜的人。恰恰相反——能在缝隙里给自己找一口饭吃,是这届年轻人的韧。

该被钉在耻辱柱上的,是把这种韧当成“内容红利”来收割的话术机器。

你可以拍他们,但别给他们套“赶海”的壳。你可以写节约,但别把生存压力写成“生活情调”。你可以做正向引导,但前提是:先承认那双手伸进菜堆时,不是因为浪漫,是因为疼。

没有真相的温柔,就是精致的和稀泥。没有共情的赞美,就是体面的践踏。

乐山的夜市灯还亮着。年轻人蹲在地上,翻出一根没烂透的黄瓜。别急着配乐。先问一句:一个让年轻人半夜捡烂菜的社会,有什么可“寻宝”的?一群把烂菜拍成童话的媒体,有什么脸谈“温暖”?

别再给苦难加滤镜了。苦难就是苦难。遮住它,它不会消失;照亮它,才配叫新闻。结尾留一句给编辑部:下次再想写“别样赶海”,先把自己工资条贴出来,再去菜场蹲一晚。捡不捡得到菜不知道,至少能捡回点人味。

(作者系华夏早报社副社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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