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依族女企业家韩蓉的十年:3万元买来的教训,100元做出的生意

《华夏早报》记者 金松 贵州贵阳 报道

韩蓉把3万元现金递出去,对方没打收据,只在一张字条上草草签了名。后来,这张字条把她拖进一场官司——她赢了,却说“算不上赢”。“那是我这辈子交过最贵的一笔学费。”韩蓉说。

如今,在贵州清镇的红枫湖畔,这个布依族女人把“怡馨园”做成了远近闻名的旅居点——100元一天包吃住,院子里不少树上搭着鸟窝。她是老板,也是歌者。从被坑到立规,从农家乐到“民宿+歌者”,她凭一身最朴素的真功夫,在乡土间蹚出了一条自己的路。

图为韩蓉在上海交通大学培训期间获优秀班委。

从薅苞谷到学美发

韩蓉告诉记者,20世纪80年代,她出生于贵州省清镇市白泥田村,是四个兄弟姐妹中的老大。童年记忆全是“薅苞谷、种菜、放牛”,天不亮就跟着父母下地,收苞谷要背几十斤重的背篓走田埂。她“坚决不嫁农村”的誓言,就是蹲在苞谷地里,看着父母累得直不起腰时立下的。

“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,只供得起一个人读书,哪敢想什么艺术培养。”初中毕业后,为了供弟弟妹妹上学,她只留了2元车费,把其余打工挣的钱全交给父母。“读不了书,一定要有一门手艺。”

18岁她去学美发,对新娘盘发尤其有悟性,看一眼就能学会,师傅总夸她是徒弟里最有灵气的。20岁,她瞒着父母,找大姨爹借了两千元,在清镇开了第一家理发店。“成年了就要承担责任,亏了就亏了,先干了再说。”后来美发行业竞争大,她又辗转餐饮,开过自助餐店、羊肉粉店,一干就是六七年。

这一路的折腾,为她日后经营“怡馨园”埋下了敢于试错的种子。她性格刚烈果敢,机会来临时从不瞻前顾后。“看好就要做,我不会想三想四,先做了再说,哪怕撞得头破血流,也比错过机会强。”

3万元的“学费”

2010年前后,她想把老家的自建房改成农家乐。工程刚砌到二层,她取了3万元现金交给包工头。韩蓉介绍,对方只在一张字条上草草签了名,没打正式收据,字条上的字迹后来在法庭上都难以辨认清楚。“我这人实,觉得乡里乡亲,签个字就行。”后来,双方对款项是否已支付产生争议,工程就此停摆。一边打官司,一边筹钱善后,官司一打就是两年。

韩蓉介绍,最终法院认定款项已支付,她赢了官司。“赢了官司,其实也算不上赢。”她自己算了笔账:停工两年多,材料涨价、人工闲置、客源流失,这些损失“法院判不回来,只能自己扛”。更让她震动的是过程本身——她从小“欠人五角钱都要还”,别人多找零也退回去,可真到了要对簿公堂的时候,“实诚”换不来对方的一句实话。“如果当时打了收据,何至于拖这两年?”她说,规矩不是为了打官司,而是为了不把自己放到赌别人良心的位置上——“诚信不能只靠嘴说,得落在纸上、刻在规矩里。”

此后,“怡馨园”定了三条“铁律”:合同收据不漏项,工资日结或月结必留条,供应商送菜当场验、当场付。“别人复制得了装修,复制不了我肯吃亏、讲凭据的性子。”她说。

如今,山庄明码标价“100元一天包吃住,一日三餐”,不临时加项;员工工资从不拖欠,哪怕临时厨师家里有事,也先支钱再算账。“客人住进来放心,员工干起来安心,这就是我的护城河。”

100元的“旅居账”

这些年,依托气候与生态优势,贵州把乡村旅游作为推进乡村振兴的重要抓手,清镇、红枫湖一带的农家乐、民宿、旅居点一批批冒出来。韩蓉把“民宿+旅居”注入山庄,定价100元一天,包吃包住,一日三餐,还带水果——这在同行眼里“简直是薄利到不像生意”,却成了她的“流量密码”。

“外省人来避暑,上海、广东、安徽、湖北、海南的都有,住一个月才3000元,还包吃,他为什么不试?”她算的是长线账:房子是自己在自家土地上修起来的,不用交租金,这是最大的成本优势;布依族的长桌宴、打糍粑、篝火晚会,加上她和小侄儿的“家庭式”表演,是别人花钱也请不来的文化内容。

低价把人引进门,留人是另一套逻辑:上午摘菜,中午吃布依家常菜,下午申时茶会,晚上篝火唱歌。“10元一杯茶,坐一天也行;100元住一天,吃三顿也行。他心静了,自然会带朋友来。”

一条乡村小路向村子深处延伸,两侧是灌木、农房和成片的田块——记者走进怡馨园时,正值避暑季。入口的坝子上栽着蔬菜、葫芦、桂花树,绿意把院子镶了一圈。园内有客人在锻炼身体,一名海南来的客人正蹲在室外烧火煮南瓜枣子粥。不一会儿,软糯香甜的粥煮好了,记者尝了一碗,也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粥。韩蓉说,客人们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,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动手做,一点也不拘束。

100元的三餐,到底吃什么?韩蓉说,避暑的客人不挑剔,“我吃什么,客人就吃什么”。每天端上桌的菜,要么是自家院子里种的,要么是村民送过来的;蛋,也是自家人散养的土鸡蛋。菜是现扯的——客人看着她从泥地里把新鲜蔬菜拔出来,脸上满是笑容。

白泥田村另一位村民(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为化名)也向记者证实,山庄吃的鸡蛋是韩蓉家人散养的土鸡蛋,“吃得安心,住得放心”。

山庄建了微信群,有活动就发菜单、发花期、发茶会照片,不硬推广告、不刷屏,主要靠老客转介绍。“海口来的客人走时说‘回去带两个朋友’,下次真来了。”

在村民眼里,这门生意经得起算。白泥田村村民刘某(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为化名)告诉记者,“怡馨园”开的时间很长,重庆那边每年都有人过来避暑,“出门散步都可以走到山庄那里”。谈到100元包吃住,这位村民觉得很划算。

韩蓉告诉记者,避暑季之外也有淡季,那时主要靠本地散客和企事业单位团建撑着。

这种“以价换量、以量稳客”的逻辑,在疫情三年里显得尤为清醒。在她看来,周边不少租场地、重装修的山庄因租金压力和客源断档垮掉,“怡馨园”却因“地是自己的、成本低、老客稳”基本没停摆。“疫情期间垮掉的,多是因为租金压力大。”当别人忙着租场地、扩规模的时候,她始终守着“地是自己的”这条原则。

生态肥与敬酒歌

成本低、风险小,让“怡馨园”活了下来;而真正让客人留下来、还想再来的,是文化。山庄被绿植环绕,鸟儿的叫声此起彼伏,像是与大家融在一起。

作为布依族人,韩蓉把民族文化的基因嵌进了“怡馨园”。韩蓉介绍,她不识谱,却曾在清镇市人民广场的红歌会和市武装部送新兵活动上独唱,还曾闯进《星光大道》贵州赛区20强;教过她的老师听她唱了几遍,说她是天生的歌者,不用死抠技巧。

她的歌不是表演,是待客的一部分:客人到院,先唱一首布依敬酒歌;申时茶后不唱歌的时候,就带着客人抄经、做手工;晚上篝火前,她和小侄儿抱着吉他弹唱,从布依民歌到流行歌,总能引得客人跟着哼。韩蓉在任何场合都能放声歌唱——用她的话说,唱歌能释放情怀、放飞自我,又能让大家感受音乐的魅力所在。

“别人砸钱搞精装,我砸钱搞情怀。”她的“情怀”,是布依族的“实在”:爱干净,客房碗筷无油腥;重待客,客人来了先递一碗热茶;讲传统,打糍粑、蜡染体验、布依长桌宴,都是原汁原味。

韩蓉告诉记者,她与附近一家农业基地合作,带着客人搞食用菌科普、采摘体验;周边村民种的瓜豆葱姜,山庄一个电话就收,不少邻居家每月能多挣几百块。“农村情怀不是布景,是让客人真能下田摘菜、上灶做饭。”她特意留了几垄田给客人认领,“让他们记得‘米是从土里长出来的’”。

从园子里散步出去,能看到更宽的田野:不远处有村民在打谷子,附近的阿姨在路边晾晒包谷。金黄的稻谷、摊开的玉米粒,把怡馨园和整片田野连在了一起。

这种认真也体现在食材上。韩蓉做菜,讲究“刚从土里拔出来”。前几年,她发现土壤板结严重,炒出来的菜干巴巴的,客人吃了直皱眉——这是她碰到的又一个难处。“后来我想出办法,试着做生态肥。”瓜皮、果核、菜叶装进桶里自然发酵,兑水浇地,改良板结的土壤,这是她自己琢磨的土办法,没有参照农业部门的技术标准。

另一方面,韩蓉说,院里的蔬果坚持不使用化学农药和催熟剂;在她看来,客人看到菜叶上的虫眼反而更安心:“没农药才像自家后园”;用了生态肥的菜,口感也好了许多,客人常念叨“比超市买的甜”。“装修谁都能仿。可这桶生态肥、这手种菜的本事,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,别人搬不走。”

厚道与远见

韩蓉的“怡馨园”,不是孤零零的“盆景”,而是带动一片的“苗圃”。

从农家乐到民宿、团建、长桌宴,山庄陆续请过临时厨师、服务员、布依活动帮工,带动周边村民就业。疫情三年,工人工资一天没拖、一分没欠。韩蓉介绍,十年来累计发放工资近80万元。

“不知不觉带了这么多人挣钱。”她笑着说,这钱“发得值”——邻家妇女来择菜,每月多挣几百块;临时厨师学了手艺,去别家也能干;小侄儿从跑堂学到直播弹唱,成了山庄的“网红”。

她的带动,不止于发工资。经贵州省文化和旅游厅评定,“怡馨园”获评五星级“贵州省乡村旅游经营户”。2025年,她入选农业农村部、财政部“乡村产业振兴带头人培育头雁项目”——这是国家层面面向乡村产业带头人实施的培育计划,在上海交通大学完成一年期培育并结业。韩蓉说,培训带回来的新理念——“不可复制性”、个人IP、口碑经营——她正一点点用到山庄里;她也常和周边想创业的乡亲交流心得。

她把自己的路子总结为:“自有土地+民族文化+情绪价值。”她给年轻人的建议也很朴素:“眼光放远,格局放大,肯吃亏;创业别先想三年回本,先想客人为什么愿意第二次来。”

在韩蓉的经营哲学里,生意与做人从来都是一体的。她讲的做人,不是去寺庙烧香拜佛,而是“不拿不好的东西给别人吃”,是给背材料的工人留一盒热乎饭,是临时厨师家里有事先支钱。“看到别人,我就想到,假如是我的爸爸在外面给别人做工,我希望别人咋个对待他?”这种将心比心的厚道,让“怡馨园”的员工流动性极低,很多帮工一干就是好几年。

她也从不讳言“吃亏”。“从小我就不怕吃亏,吃点亏不算什么,口碑才是长久的本钱。”这句看似“傻气”的话,反倒为她攒下最好的口碑:老客愿意带新客,邻居愿意给她送菜,连鸟都敢来院子里搭窝。“鸟不傻,晓得这院子不伤人。”她指着枝头一个个鸟窝说,这话既是说鸟,也是说人。

韩蓉的为人,身边人看在眼里。她曾经的同事、曾在抖音平台拥有近200万粉丝的雕刻师万金油(艺名)告诉记者:“韩蓉为人处世好,天赋极高,不管是学唱歌还是经营管理,短时间便能上手;身边人有什么困难,她总是第一时间解围。”

生意不是没难处。停工两年多、疫情三年、淡季客稀、土壤板结,这些坎她都熬过来了。韩蓉说,自己从未想过放弃。只是刚开始,家里人并不理解;随着时间推移,看着山庄一天天稳下来、客人一批批来,家人也都认可了,还支持她把山庄好好管理、发展下去。

韩蓉学历不高,却有着难得的远见。韩蓉说,早在村里还没人做农家乐的时候,她就已经规划好了“怡馨园”的蓝图。当年蹲在苞谷地里发誓“不嫁农村”的她,兜兜转转,最终把自己的事业扎回了田里。

如今,她又在琢磨新的布局:直播带货、个人IP打造、电商推广……“以前是盲目的、单一的,现在国家大力支持,农业部门都在培养我们,我得跟上时代。”她说,下一步要和小侄儿一起,把“怡馨园”的音乐会、生态肥种出的菜、布依文化,通过镜头推向更远的地方。

从3万元纠纷催生的规矩,到100元包吃住的旅居账,再到敬酒歌和生态肥种菜的摸索,韩蓉凭着这身真功夫,走通了一条最稳的致富路。红枫湖的水汽里,桂花的香气中,她指着满院的鸟窝,重复着那句布依山里的道理:“鸟不伤我,我不伤鸟。”

正如她常说的:“做事先做人,多舍多得,心量大一点,地方就宽一点。”在贵州避暑经济的热潮里,韩蓉的“怡馨园”或许不是最聪明的生意经,但一定是这片土地上最稳的那一门生意,也是乡村振兴中一个微小而坚韧的样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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