浙江嘉兴一老牌民企被垃圾“困死” 奔走维权多年难救活

核心提示:浙江嘉兴南湖区,距离红船数公里,这里曾走出一家脱胎于省级贫困村的农产品加工明星企业——秀城区珍珠酱鸭厂。今年73岁的企业创始人关仁林向华夏早报-灯塔新闻回忆,企业鼎盛时期产品行销国内绝大多数地区,吸纳数百名当地村民就业。后因周边地块开发,厂区长期遭受垃圾围困,厂房、生产设备遭到严重损毁。虽然堆积多年的地面垃圾现已被清运,但企业已经彻底丧失生产基础,累计已被迫完全停产十一年。

二十余年来,关仁林通过多个层级渠道递交材料反映诉求,历经信访答复、信访听证、举报等处置流程,对于相关处理结论并不认同,一桩涉民企的历史遗留矛盾至今未能得到他认可的实质性化解。

《华夏早报》首席记者 贺强 报道

白手起家,贫困村走出的农产品实业样板 

上世纪九十年代,关仁林借款5000元踏入酱鸭加工行业。为开拓市场,他亲自扛着上百斤成品鸭乘坐火车跑业务;为把控产品品质,深夜驻守屠宰场盯守加工全流程,短短三年便积累五十万元。彼时九曲村还是省级贫困村,村干部邀请关仁林回乡办厂,带领乡亲共同增收致富。

1996年,秀城区珍珠酱鸭厂落地村办工业用地。至2000年,企业建成5000余平方米生产厂房,吸纳数百农民就业,真空包装酱鸭除西藏外销往全国各地。“那时候我不单单是做生意,是想给村里乡亲蹚一条致富路子。”关仁林说。

他心中一直有着清晰的产业蓝图:计划在外省布局生态养殖基地,完成初步屠宰后通过冷链运回嘉兴做酱制深加工,依托嘉兴区位面向长三角布局连锁门店,让新鲜酱鸭两小时端上消费者餐桌,预估可带动数千人就业。

当年酱鸭厂被垃圾围堵的情形。

厂区遭垃圾围困,生产经营遭受毁灭性冲击

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残酷。2000年以后,亚太科技园项目在企业周边推进,大片农田与农房被征收平整。据关仁林介绍,自此之后工厂供水供电、外部通行陆续受到影响,大量建筑垃圾、渣土以及部分生活垃圾被运至厂区北侧、东侧地块堆放。垃圾越堆越高形成垃圾山,污水顺势漫入车间仓库。每逢汛期大雨,厂区便大面积内涝,仓库内的酱鸭半成品多次被污水浸泡报废。

关仁林回忆,2003年曾有当时区里领导带队来到厂区,放出要把他的工厂搞掉的表态。在此之后,只要企业尝试恢复生产,就会有人员进入厂区勒令停工,部分人员不出示执法证件、不出具书面文书,面对企业负责人的身份询问不作回应,企业复产的尝试屡屡受挫。“他们动不动就对我吼叫‘我想什么时候让你关就关,让你开就开’,那时候我感觉自己不是个办厂的,是个蹲监狱的。”关仁林感慨。

公开可查的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信访件核查记录显示,涉事堆放地块为原东栅电杆厂国有建设用地,大桥镇政府将该地块用作装修垃圾临时消纳点;2017年4月,科技城管委会与东栅电杆厂签订征收征迁协议,同年11月厂房实施拆除;该堆放点2018年10月停止接收垃圾;2024年4月通过招投标完成第一阶段垃圾清运,该信访件核查结论为部分属实。督察材料同时记录,经查询相关信息和现场走访了解,未查找到蜗牛养殖场相关线索,涉该企业的信访件大桥镇政府均按期办结。大桥镇政府在回复函中明确,本次征收征迁协议签约对象是东栅电杆厂,并未涉及珍珠酱鸭厂,没有对珍珠酱鸭厂进行征收补偿。

在关仁林看来,长达多年的垃圾围困与污水浸泡,给厂区带来不可逆的物理破坏。垃圾清运之后,厂房墙体开裂、钢筋裸露、屋顶塌陷,屠宰生产线的不锈钢设备锈蚀成废铁,配套养殖场棚舍坍塌,荒草丛生。“地上的垃圾是运走了,但我的厂已经死了。”

即便企业陷入绝境,二十多年间关仁林依旧没有放弃实业理想。他行程数十万公里,奔赴江西、安徽、山东、云南等地考察养殖基地,还四次远赴皖北拜师求取改良酱鸭的制作配方。也咨询过律师与行业学者,得到企业本身经营合规的判断,只是被损毁的厂区已经没有条件重启产业规划。

下雨天雨水倒灌厂房被淹的情形。

信访处置形成不同认知,当事人对处置逻辑、程序均存异议 

这起纠纷对外由大桥镇政府按照属地管理原则开展信访处置。据了解,官方处置的核心逻辑为:垃圾堆放发生在相邻的原东栅电杆厂征收拆除之后;堆放期间已设置简易排水通道;厂房破损源于建筑老旧、自然风化等多重因素;档案查阅及现场踏勘,未核实到蜗牛养殖场的相关建设遗存;当年针对企业开展的是环保、消防等常规行政执法,没有记载口头强制停产的卷宗记录。针对关仁林的持续信访诉求,当地在 2022年5月组织信访听证,并依据听证结论作出信访事项终结处理,提示当事人如对财产权益存有争议,可以通过行政复议、司法诉讼等法定途径维权。

面对上述处置结论,关仁林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。他表示,虽然征收协议签给隔壁东栅电杆厂,但垃圾堆高之后,排水系统被直接改变,渗流、雨水漫溢持续侵害仍在正常生产经营的珍珠酱鸭厂。他认为,不能以被堆放地块已经完成征收,就忽视相邻企业遭受的实际环境侵害。

对于厂房损毁原因,他坚持厂房主体原本完好,是隔壁地块垃圾填埋抬高地势、原有排水通路被破坏,常年污水倒灌浸泡才造成房屋与设备损坏,所谓简易排水设施并未起到有效防护作用。针对官方未认定蜗牛养殖场,他表示该项目属于村集体扶持的简易农业配套棚舍,有老照片、老员工可以佐证,如今看不到构筑物痕迹,正是多年垃圾推埋覆盖的后果,不能以现存现场状态否定过往的建设运营事实。

关仁林还提出,当年口头叫停生产的行为没有走正规执法流程,因此不会留存书面卷宗,无档案记录不能等同于事件没有发生。同时,他对2022年的信访听证提出程序层面的质疑:听证主持人并非办理机关负责人,与省内信访听证的相关管理要求不符;听证举办时间在新版《信访工作条例》实施之后,但处置过程仍然沿用旧版条例,而且垃圾致损这一核心诉求对应的证据未能得到充分质证,据此他不认可听证得出的信访终结效力。

结合南湖科技城特殊管理架构,关仁林还提出现实处置层面的矛盾。科技城为南湖区直管功能园区,主要领导由区委领导兼任,重大事项决策权归属南湖区委、区政府,但信访答复对外却由没有决策权限的大桥镇政府出具,客观出现权责错位。他同时认为,该纠纷缘起政府对相邻地块的场地管理行为,并非普通民间民事侵权,案件历时久远,大量原始证据灭失,单纯引导走向司法途径,会极大抬高普通当事人的维权成本,期待行政层面能够先行复盘厘清责任。

地面垃圾后来被清走,还有一些垃圾被掩埋。

多层级渠道持续反映,多年申请领导接访未果 

为推动问题得到重新审视,关仁林没有局限于向大桥镇一级反映情况,先后以书信、走访等方式,将垃圾现场照片、厂区水淹影像、企业历史资料、邮寄凭证、信访答复函等整套材料递交至嘉兴市委、国家信访局、中央巡视组、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等,寄望上级机关介入复盘这起历史遗留纠纷。

据关仁林介绍,当地制度明确每月9日为区领导信访接待日。在邵潘锋、陈群伟先后担任南湖区主要领导期间,他多次经由信访局申请主要领导当面接访,始终未能得到安排。2026年9月上旬,他找到新到任的南湖区信访局局长张春伟当面完整陈述诉求,截至目前,其暂未收到明确的处理方案。

关仁林的核心诉求是,厘清早年垃圾堆放对珍珠酱鸭厂造成厂房、设备、生产经营损失的责任,对企业受损资产依法依规处置,重新审视信访听证的程序争议,希望有关部门正视民营企业合法权益保护,给他二十余年的遭遇一个负责任的说法。他表示并不记恨普通办事人员,只是期待区级层面对这桩旧案予以正视复盘。

大桥镇政府2025年8月4日的答复函被指存在诸多问题。

营商环境话语之下,一桩待破局的历史遗留矛盾

翻阅南湖区历年政府工作报告,多次提出打造一流营商环境,明确民营企业是高质量发展的底气与根基。距离红船数公里的这起民企历史纠纷,跨越二十余年,历经基层处置、中央生态环保督察交办、信访听证等多重程序,当事人依然不认同现有处置结果。

已是73岁的关仁林依旧保存着大量物证。“我一辈子就做酱鸭这一件事,工厂就如同我的孩子。孩子被毁掉,做父亲的不可能置之不理。” 谈及二十多年漫长等待,他嗓音沙哑。

据悉,嘉兴南湖高新区(当地习惯称南湖科技城、亚太科技园)为南湖区直属功能园区,实行“区委书记兼任园区党工委书记,区委常委担任党工委副书记主持日常工作”的架构。公开信息显示,陈裕担任南湖区委常委、组织部部长、嘉兴南湖高新区党工委副书记,协助区委书记负责园区日常运行管理工作。该园区并非法定一级人民政府,属地信访处置工作按照属地管理原则交由大桥镇政府承办。

据关仁林反映,由此形成“重大事项决策权在南湖区委、高新区层面,但对外答复处置由大桥镇政府出具”的权责错位现实困境。关仁林称,今年上半年,他曾找过对口的主持日常工作的科技城党工委副书记陈裕,给他看过反映材料,所以应该清楚他企业的事。

9月14日,华夏早报-灯塔新闻记者拨打陈裕电话,无人接听。大桥镇党委书记裴玉聪、镇长张一欣的电话也无人接听。

关仁林告诉记者,大桥镇政府还安排了一名临近退休的陆姓老干部“专门来处理我这个事情。”记者拨通这位老干部的电话后,表明想了解关仁林反映的珍珠酱鸭厂被垃圾围堵的事情,陆姓老干部先是声称不知道此事,后表示“我们不接受采访,他要处理事情他自己会来解决的,不需要你们媒体。”随即挂断了电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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