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自己从纸上搬到人间—柳宗元为什么不写柳州八记

文/韦谓诠

在唐宋八大家中,夜夜在睡梦中把我弹醒的是柳宗元。

少时读《捕蛇者说》,字字惊心;青年读《永州八记》,被一横一竖捣到胸疼;壮年读《江雪》,被一撇一捺刮骨疗伤。读得越深越细,一个疑问就缠得越紧。翻遍柳宗元的书信、墓志铭、年谱,想看他到柳州那四年到底写了什么,结果只翻出一篇不到五百字的山水记,其余全是写给朋友的信、答复百姓的状纸、劝农的告示,以及偶尔见景寄吟的诗篇,最撼人心魄的当属《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》这首。

永州八年,柳宗元写就了中国山水游记的峰顶。《始得西山宴游记》《钴鉧潭记》《钴鉧潭西小丘记》《至小丘西小石潭记》《袁家渴记》《石渠记》《石涧记》《小石城山记》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人的心头,一千二百余年,越钉越深,根本拔不出来。

柳州山水的美,远胜永州。千山环侍,一水抱城。南潭鱼跃、天马腾空、笔峰耸翠、鹅山飞瀑、驾鹤晴岚、罗池夜月、东台返照、龙壁回澜,古八景中的每一处,都足够写出一篇传世之作。可柳宗元只写了一篇《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》,不到五百字,把山名、位置、特产交代了一遍。文中没有"心乐之",没有"凄神寒骨",没有"不与培塿为类",没有"吾疑造物者之有无",名副其实的一份地理清单。

一个才华才情像连通海水般丰沛的人,为什么到了柳州就突然枯涸了呢?

这事得从永贞元年九月说起。

柳宗元从长安出发,携母亲,挑几箱书,以及一个三十三岁男人被折断的前程,走了将近三个月才到永州,寄居城南千秋岭龙兴寺里。当时的永州,南夷之地,"其地多蛇,其人多病"。

次年夏天,六十八岁的母亲客死他乡,不能归葬。把母亲埋在永州城外后,只用"茕茕孤立,未有子息"八个字,作了最苍凉的祭奠。

同年朝廷大赦,诏书里赫然写着:"左降官韦执谊、韩泰、陈谏、柳宗元、刘禹锡、韩晔、凌准、程异等八人,纵逢恩赦,不在量移之限。"白纸黑字,断了他所有的退路。

接连给朋友写信倾诉。前几封写:"残骸余魂,百病所集。痞结伏积,不食自饱。或时寒热,水火互至,内消肌骨。"后一封写:"仆闷即出游,游复多恐。"永州山里有蝮蛇,有野蜂,水里有射工虫。怕到极点,怕生出一身病来。

丧母,绝赦,病身,困居,在他眼里,除了破僧房外,永州能给予他的只有嶙峋的山水,和憋着一肚子气的笔。不出去走一走,不写一写,真的最后会把自己憋死。

元和四年秋天,他以永州山水为舟车,开始在纸上匍匐、腾挪。

一走出去,就停不下来了。

《始得西山宴游记》,日子记得清清楚楚。那天坐在法华寺西亭,抬头望西山,觉得不一样。带人披荆斩棘爬上去,站在山顶,"凡数州之土壤,皆在衽席之下"。"始得"二字,把罪臣的身份从骨头里"嘎"的一声,拔了出来。

从西山下来往西走,就到了钴鉧潭。"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,抵山石,屈折东流。"水从南边奔来,撞上石头,折一圈,绕一回,终究东去。写水,也写自己。在钴鉧潭边买了一块地,盖了房子住下来,日子终于落了地。

钴鉧潭西边二十五步,有一块小丘,四百钱买下。亲自动手,铲草,伐木,焚荒。然后躺上去,山、云、溪流、鸟兽都来亲近。那些石头,"若牛马之饮于溪""若熊罴之登于山"。自己动不了,便把所有的寄托全部给了石头,让石头扶自己站稳,站直,站成山。

后再往西走一百二十余步,见篁竹森森,闻水声,如鸣佩环。砍出一条路走下去,见一小石潭。潭中鱼可百许头,皆若空游无所依。鱼在水里,像没有依靠的东西。四面竹树环合,寂寥无人,凄神寒骨。这潭水太清了,清到没有人敢于靠近。

这四篇,都写在元和四年秋天,前后不过一个月。像憋了三年,终于找到出口,一口气掏了出来。

掏完愚溪下游,往上走。袁家渴、石渠、石涧,一路探过去,越走越远。到袁家渴,看风从四山而下,吹动草木,颜色纷乱,香气蒸腾,又退入山谷。风来了什么都在动,风停了恢复寂静。在风里站久了,想起自己十年的起伏。到石渠,看水被大石挡住,从底下钻过去,又从另一边冒出来,被压住,搏命流。到石涧,站在桥上问:"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?"他在找同类,怕自己是唯一一个在这荒僻之地还能找到快乐的人。

最后到小石城山。石头长得像城墙。写完景,鬼使神差冒出一段话:"噫!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。及是,愈以为诚有。又怪其不为之中州,而列是夷狄,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,是固劳而无用。神者傥不宜如是,则其果无乎?或曰: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。或曰:其气之灵,不为伟人,而独为是物,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。是二者,余未信之。"

这段话是《永州八记》的底牌和骨相。柳宗元已经不满足于写山水,开始质问天。为什么这些奇美山水不放在中原,偏偏放在这里?千百年无人知晓。若是老天安排,那老天太浪费;若不是,那老天根本不存在。有人说为安慰被贬的贤人,有人说灵气不孕育伟人而孕育奇石。在小石城山的石头上坐了很久,把笔放回衣袋,问了一个没人能回答的问题,然后若无其事地回龙兴寺。

从元和四年到元和七年,一共写了三年多。每一篇都写自己。把孤独,恐惧,不甘,质问,塞进每一块石头,每一汪潭水,每一道溪流。读者读到的是风景,心里疼的是一个人。

在永州被摁在地上摩擦,眼睛望罢西山又望天,望那个说不清有无的造物者。山水是牢房墙上的一扇窗,游记是从窗缝里递出来的纸条,每一张都在说:我老柳,还活着。

元和十年,以为熬到头了。诏书甫到,收拾行囊,从永州出发,走了将近两个月,到了长安。来不及看清长安城墙上的斑驳,第二道诏书就追了上来,改贬柳州刺史。

"十年憔悴到秦京,谁料翻为岭外行。"十年熬过来,以为能回去,结果被扔到更远的地方,比一直困在永州更难受。但往南走时,身上逐渐感觉多了一样十年前没有的东西:实权。

永州司马是闲职,有俸禄无实权,不能过问政务;柳州刺史是一州之长,可以做事。在永州想做而做不了的,在柳州都可以做了。

上任刚几天,就接上一件最难办的事:贫苦人家借债还不上,把自家儿女押出去做奴婢,利滚利,世代脱不了身。柳宗元到任后调来户籍册,把全州被质押为奴的人按户登记,一笔一笔地核对债务数额与质押年限。账目清了,便传债主和债户到堂上当面核实,按本地佣工日值折算工钱,工钱抵足债务,人即刻放还。有豪族扣着人不放,派人传唤到衙门,当面签文书放人。不到一年,获解放的奴婢数以千计。后来韩愈在袁州也照这个法子办,一样成了事。柳州好些宗族,祖上就传一句话:我们家是柳大人放的。这话像条暗河,从唐朝一直流到今天。

城北没有井,百姓挑一趟水来回五六里,夏秋间痢疾闹得凶。当地百姓迷信,不敢动土。柳宗元说民利在井,亲自带人择地开凿。头一口井挖到三丈深,泉水就涌出来了,清甜得很。井旁立了一块碑,他亲手写了《井铭》,刻着:"元和十一年,刺史柳宗元始命凿井。其深若干尺,其广若干尺。泉出,其味甘,其色白,其源长。民咸利之。"这口井后世叫柳井,吃了好几百年。

牛事刚办完,马事又接着办。元和十一年春,组织人手修孔庙、办学堂。选了当地几十个子弟,亲自教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易》,每月考一回,好的给奖赏。他在碑文里写:柳之民,离中原太远,礼乐教化到不了这里,不走这条路,人怎么向上?所以要立庙祭祀,设学施教,让他们懂得君臣父子的道理。衡湘以南的读书人背着书箱赶来拜师。后来柳州的地方志上记了七个字:"柳人知学自此始。"七个字很轻,却有化民成俗之功,弦歌悠悠而不朽。

除此之外,还教百姓用牛耕代替人拉犁,引水灌田。柳州山多地少,托人从湖南带回稻种和茶种,教大家在坡地上种茶。茶树种下去,慢慢成了绿云一片。他自己也动手种,在柳江边栽柳,还写诗打趣自己:"柳州柳刺史,种柳柳江边。"又种黄柑二百株,说"春来新叶遍城隅"。当地人管那些树叫"柳州柳"。柳州柳,一年比一年逶迤,枯了又发新枝。

其实那几年,他身子非常的垮。有一个深夜,他独自在签押房批阅案牍,幕僚劝他早点歇息,他摆摆手说"还有十几份",灯花爆了又结,结了他又挑,直到鸡叫头遍才撑着桌沿站起来,小腿一软,险些跪下去。那晚他批的是峒氓争讼的状纸、百姓请求减免秋税的呈文,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。不是犹豫,是手抖得厉害。写完放笔,发现砚台里墨早干了,而他浑然不觉。后来他给刘禹锡写信,只用了五个字敷衍过去:"竟日不得休。"

写给朋友的信里,他自己也说:"行则膝颤,坐则痹痿。"一个走路膝盖都在抖的人,凿井、修墙、办学、种树、放奴,四十七岁就撒手人寰。身后连丧葬的费用都凑不齐,是刘禹锡出了钱,把灵柩送回老家。柳州人感念他,在罗池边上立了庙,奉他做罗池之神。

读到"行则膝颤"四个字,就想起永州那句"凄神寒骨"。永州寒的是骨头,柳州颤的是膝盖。一个是骨缝里渗出来的冷,一个是膝盖里撑不住的软。前者是绝望,后者是硬撑。中间隔着一座山翻过去了,但山没有离开身体。

自从当上柳州刺史,他的眼睛就往下看了,看峒氓,看奴婢,看学生,看百姓。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,从山水上挪开,落到了最底层的人身上。

《柳州峒氓》写:"青箬裹盐归峒客,绿荷包饭趁虚人。"写背盐的人,写赶集的人,笔法有本质上的区别。永州写山水,实质上是写自己;柳州写人,写的是别人。

不是不想写山水游记,永州十年,写尽"一身去国,万死投荒",无事可做,只能写山水,写孤独,写恐惧,写对天的质问。每写一个字就像呼吸一口气,不写就憋死。到了柳州不一样:放一个人,那个人的自由比写一千字实在;打一口井,那井水比写一万字解渴;教出一个学生,那个学生比所有写出来的东西意义更深远。他找到了一条比写更结实的路,一个在纸上挣扎了半生的人,终于走进了换了人间的人间。

山水游记需要一个小我。那个小我是渺小的、受困的、不安的,站在嶙峋的山水面前,才会惊,会怕,会往石头上刻字。可柳州那个小我,被公文撕碎了,被诉状填满了,被井台、学堂、田亩分掉了。容得下一篇山水游记的,除了才华,还得有一整块不被撕碎的时间。柳宗元在柳州凑不齐那样一整天了。四年只写出一篇不到五百字的山水记,未必全是心境的嬗变,而是肉身先于精神缴了械。

永州那些年,他是被恐惧撵着写的。怕被遗忘,怕白活一场,怕无声无息烂在瘴疠地里。"立身一败,万事瓦裂,身残家破,为世大僇。"怕的不是死,怕的是被人当成废物。游记里每一篇都在说:我不是废物,我是提笔移山,凫笔击水。

到了柳州,恐惧散了。不是不怕被忘,是找对了不被忘的路子:放奴婢,奴婢记他;凿井,井水记他;办学堂,学生记他;种树,山水记他。记忆不再落在纸上,落在了人的心里。恐惧一散,干比写更来劲了。

坊间还传一件事。说他临终前两年写下《龙城石刻》:"龙城柳,神所守;驱厉鬼,出匕首;福四民,制九丑",连同佩剑埋进土里,后来被百姓挖出来。清代赶考的书生、走南闯北的商人,好多随身带着拓片,说能避祸。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,但柳州人愿意信。他们信一个替他们凿过井、放过奴、办过学堂的刺史,就算死了,魂也还守在这座城。

又说他走之前一年,跟部将喝酒,喝到微醺,说:"明年我就要死了,死了也要做神。"第二年果然走了。又过了三年,部将欧阳翼晚上做了个梦,梦里柳宗元说:"把我安顿在罗池吧。"柳州人就在罗池边起了庙。韩愈写碑文,讲他治柳以后的景象:"宅有新屋,步有新船。池园洁修,猪牛鸭鸡,肥大蕃息。"出去逃荒的人回来了,家里起了新房子,水边停了新船。

韩愈写碑文那一年,柳宗元已经走了四年。要是他活着读到"宅有新屋,步有新船"这八个字,大约觉得比写一百篇山水游记都值。永州那些年,他往纸上钉钉子,钉了一千二百年;柳州这四年,他把钉子拔出来,砌进墙里,砌进井里,砌进日子里。

从永州到柳州,从抬头看到低头看,从囚徒到刺史,从纸上到人间,这条路走了十四年。永州八记是从命运缝隙里挤出来的血,柳州四年是把血输给了别人。那些灯花结了又挑的深夜,膝盖颤着站起来的清晨,都是在提前支取本就不多的余生。他不是不知道,而是不想停下来。

元和十四年,朝廷大赦。他还没收到赦书,人已经走了。

柳州人在罗池边立了衣冠冢,建了柳侯祠。祠里有块碑,叫荔子碑,也叫三绝碑。碑文是韩愈写的《迎享送神诗》,开头两句"荔子丹兮蕉黄,杂肴蔬兮进侯堂",写柳州人用当地出产的荔枝、香蕉祭祀柳宗元。字是苏轼的手笔。两百多年后,苏轼贬官南下,途经湖南,有人请他书《罗池庙碑》,他不录全文,只挑了末尾这首迎神诗,以楷书抄之。又过了几十年,南宋嘉定十年,有人将苏轼的字勒石立碑于罗池庙内。一块碑,集了三个人:柳宗元的事,韩愈的文章,苏轼的字。后来碑断成三截,被人拿去修城墙,找回来拼上,至今还立在柳侯祠里。一千二百多年了,香火没断过。

永州有柳子庙,永州人记住柳宗元,因为他给山水起了名字;柳州人铭记柳宗元,因为他给人辟了一条活生生的路子。

柳州人记得城北那口井,井水到现在还能喝;记得那所学堂,后来柳州出了进士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那些进士没有写过柳州八记,却写了柳州的风俗志、城防图、水利碑,写柳州柳,写峰峦青至无极。

宋朝人写,明朝人写,清朝人写,当代人写。写柳州的鱼峰山,写柳江的夜渡,写圩市的炊烟,写山歌里夹着的官话。柳宗元没写的那八篇,后来人一篇一篇补上了,补在田亩册里,补在城砖缝里,补在每户人家除夕夜供奉的那碗水酒里。一百年,二百年,三百年……柳州人写柳州的山水,越写越厚,柳州的魂魄,越写越荡气回肠。

说柳宗元把自己从纸上搬到人间,可能会有人嘀咕:永州不是完全的"纸上",柳州也不是完全的"人间"。这个判断也对也不全对,应当说柳宗元从未完全离开过纸,但已完全走进了人间,只不过心在两个世界之间撕扯罢了。但不管怎样,被柳宗元弹醒的人,应当不止我一个。

本文由 华夏号 - 华夏号 发表,其版权均为 华夏号 所有,文章内容系作者个人观点,不代表 华夏号 对观点赞同或支持。如需转载,请注明文章来源。
2

发表评论